我们的教育并不鼓励自由自我与亲密情感

我们身处的教育与文化脉络里，好像一直着一股对真挚情感与自由自我的淡化倾向。比如我们从小学开始就杜绝早恋或其他过度亲密的关系，因为情感被视为学习的障碍。不仅禁止你的爱恋，还禁止你探索你的兴趣与爱好。家庭与学校共同构成的教化体系，会不自觉地将人的价值锚定在可量化的成就之上，分数、名次、学历，一步步为后续的社会竞争做好铺垫。在这样的逻辑里，细腻的情绪感受、对自我兴趣的探索、青春期萌动的好感，都带有某种无用的属性，甚至会被当成需要被克制的杂念。

从心理学层面看，青春期本是个体构建自我认知、学习处理情感的关键阶段。埃里克森提出的人格发展理论指出，这一阶段的关键发展任务是建立自我同一性，确认自己是谁、想要什么，以及如何与他人建立情感联结。当这段时期的情感探索被持续否定，自我表达被反复要求让位于功利目标，个体便很难建立起对自身情绪的感知与接纳能力。人们会习惯性地压抑真实感受，用外界的标准评判自己的价值，久而久之，便与内在的自我产生疏离。自我决定理论同样提及，个体天生具备自主、胜任与关联三种心理需求，当文化环境只强化胜任维度的功利性满足，长期忽略自主选择与情感联结的重要性，个体的内在动机便会逐渐枯竭，即便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也很难体验到真正的充盈感。
举个例子，我们很多人其实除了按照规定去上学，去上班，其实根本不会安排自己的生活，或者即使主动安排了，也不会安心。比如我们多数人，包括我在内，根本不会，也不敢休息。
更不要说那些为了保研，举报同学宿舍夜谈，用大功率吹风机等等。亲密变成了武器，变成了需要防备的利刃。

走出校园之后，这套规训逻辑并不会消失，反而会以更隐蔽的方式延伸到成年生活的各个层面。婚姻便是其中最典型的场域之一。至于你究竟喜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是否真正爱身边的人，有没有在一段关系中感受到尊重，这很重要吗？费孝通先生都在《生育制度》里论证传统中国的婚姻制度首要功能是宗族延续与经济互助，夫妻的爱慕之情不是婚姻最最重要的前提，反而是需要被克制的变量。所以，到了特定的年龄，来自家庭与社会的催促会形成无形的压力，推动人们为了显得中规中矩而选择伴侣，将相处的舒适度、精神的共鸣放在次要位置。

与此同时，世俗层面的高低比较，会贯穿成年人生活的始终。收入水平、职业地位、家庭条件，种种可比较的指标构成了一套隐形的排行榜，人们在其中辗转腾挪，试图获得更靠前的位置。这种竞争逻辑的渗透力极强，会慢慢成为很多人判断自身价值的重要标尺。所有人都把世俗标准变成唯一标准，没有人去关照自己内心真正的感受。个体的自尊完全建立在外部评价之上，便会形成价值的条件化。只有达到外界设定的标准时，才会觉得自己有价值，一旦落后便会陷入焦虑与自我怀疑。这种状态下的自我，早已被工具化，变成了参与社会竞争的载体，而非拥有独立感受的主体。

时间久了，人们越来越擅长满足外界的要求，却越来越不熟悉自己的内心。他们知道怎样获得认可，却不知道怎样表达脆弱；知道怎样维护利益，却不知道怎样处理失望；知道怎样经营一段看起来体面的关系，却未必懂得怎样与另一个人平等相处。于是，原本应该带来亲密、信任和安慰的关系，也可能充满控制、猜忌、欺骗与怨恨。

为什么偏偏是亲密关系承担了一切呢？因为被长期压抑的情感并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化为更隐蔽的能量向外释放。当个体从小就被教育不要轻易流露情绪，不要过度关注自身感受，便会慢慢丧失用语言表达情感的能力。进入亲密关系之后，面对矛盾与需求，人们很难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感受，反而会通过指责、冷战、试探等方式传递情绪，这便很容易演变成彼此的对抗与伤害。客体关系理论指出，个体早年与养育者的互动模式，会内化为自身处理人际关系的内在模板。如果早年的情感需求总是被忽视，个体便很难相信自己会被无条件接纳，在亲密关系中要么习惯性地控制对方，要么刻意保持距离，很难建立起真正平等尊重的相处模式。那些说不清楚的恨意，很多时候并非针对眼前的人，而是对自身情感长期被忽略的愤怒，只是在最亲近的关系里，这种愤怒才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而且我觉得我们当今已经把一切亲密关系都变成可量化的指标了，世俗的竞争逻辑早就渗透进私人领域了。很多人会不自觉地把社会上的比较标准带入关系当中，用收入、地位、家境来衡量伴侣的价值，把对方当成自身社会地位的延伸。朋友之间的相处，也常常夹杂着人脉资源的置换与隐形的攀比。真挚的情感让位于工具性的考量，关系很早就被异化成资本主义的逻辑。个体在社会竞争中承受的压力、积攒的怨气，很难向外部的强者释放，便很容易转嫁到身边最亲近的人身上。因为亲密关系里的边界最模糊，伤害的成本也最低，于是便成了很多人宣泄情绪的出口。这种循环往复的内耗，让亲密关系失去了原本的滋养作用，反而变成了新的压力来源，也让那些道不明的恨意不断累积。

理解这些现象，并不意味着我们只能接受现实。我们理解了这种文化语境下的情感困境，是个体与社会规训之间长期张力的体现。社会为了维持自身的运转与秩序，会自然地引导个体向主流标准靠拢，弱化个人化的情感与诉求。但个体的情感需求与自我意志，同样是真实且不该被完全消解的存在，我们人是万物的尺度，我们的自由意志即使已经被塑造至此，我们依然可以通过反思、学习和实践，逐步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人生。
首先，要重新学习辨认自己的感受。遇到一件事时，可以先不急着判断自己应该怎么做，而是问问自己究竟在感受什么。是愤怒、委屈、嫉妒、恐惧，还是担心失去别人的认可？这些感受背后有什么需要？自己真正想争取的又是什么？
把情绪与行动分开。感到愤怒不意味着必须攻击别人，感到内疚也不意味着一定做错了事。情绪提供了理解自身处境的线索，具体行动仍然需要经过判断。
其次，要学习把情感转化为可以沟通的语言。许多关系中的冲突，源于双方只能通过猜测理解彼此。与其期待对方主动察觉，不如具体表达自己的需求、界限和期待。与其反复指责对方不在乎自己，不如讨论哪些行为让自己感到被忽视，以及双方能够做出什么调整。当然，沟通需要双方参与。如果一段关系长期存在羞辱、操控、暴力或单方面剥夺，单靠表达感受并不能解决问题。此时，建立边界、寻求外部支持，必要时离开关系，同样重要。

最后，问一问你自己，你想要拥有怎样的人生？结婚、生育、升职、赚钱、获得他人的认可，都可以成为个人选择的一部分，但它们不应该自动成为衡量人生价值的统一尺度。你要无数次问你自己，你想要什么，为什么觉得这些重要，是什么场合，什么论据让你觉得重要，为什么这些人，这些场合能影响你的观点？
就像昨天崔庆龙老师的微博写的那样，“也许，只有当一个人回归平静，并给予生活真正的注视后，你才能清晰辨别到让自己难受的东西是什么，能带来持续满足的又是什么。那些你认为能够最终成全你，并被你孜孜不倦追求的东西，也许正是偏离你“存在基线”的理由。”

最后用伍绮诗《无声告白》里的一句话结束本文，我们这一生，都是为了走出他人的期待，活成真正的自己。
你要尊重你自己，尊重你的感受，真正问出，你想拥有怎样的人生。

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