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随记
写上一条帖子的过程中让我想起了上个月工作时一件非常小的事情。
当时,我们全团去一个农产品做得很不错的县级市进行三农领域的参观考察。
按照上级安排,几位县LD热情接待并全程陪同,到了当晚用餐时间,我们中外两方加一起几十号人,在入住酒店二楼的一个小厅里吃饭,你们就理解为加大号的包厢,并不是什么很富丽堂皇的场所,也不是正式晚宴,比较轻松随意的氛围。
之所以强调氛围这一点,是和后面的结论有一定关系。
由于我们分布在好几张桌子上用餐,我需要招呼大家入座,忙一些琐碎的事情,于是在场地里来回走动,暂时还没有空坐到LD所在的主桌。
但我听到几步之遥的LD凭着几句努力发挥出来的英文,邀请了全团级别最高的外宾坐在主桌(就是那位Mr. Future President)她的位置边上。
现场不是正式晚宴,大家都在热热闹闹地聊天走动,我的翻译小助理也就在主桌边上,所以我没有第一时间冲过去陪在县LD一侧,选择继续招呼好几十位外宾。
然而,这时出现了一个插曲。
有另外一位平时和Mr. FP关系很好的外宾就站在他边上(那位对送餐机器人很好奇的大叔),他的英语不是母语,听力很一般,误解了LD的意思,以为也要邀请他入席,顺势就跟着坐在了主桌。
到这里,依然不是什么大事。
LD没有任何不快,也没叫那位外宾换座位,满面笑容地让服务员给他们倒饮料。
应该是看到我在忙着给别人指路啊拿餐具啊找东西啊,我的翻译小助理就被LD身边的人叫了过去,充当寒暄期间县LD和这两位外宾的翻译。
看到这一幕,我犹豫了几秒钟——
要不要主动上去换下她?
这时候我和小助理已经相处了有四五天,对她的第一印象很不错,也认为她的口语可以应付这种餐桌边很简单的非正式聊天。
我很快决定,把这个锻炼机会留给她。
于是我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站在她座位后方大概三四步的距离,想着我只要知道整体对话是可控的就行,就让年轻人多多练习。
起初头几句话,还没什么问题,都是最基础的场面话,小助理也正常发挥了。
结果,接下来LD在讲话中,频繁地直接使用了Mr. FP的头衔,比如“很高兴xx(职务)能来我们县,这次xx(职务)的到访,势必为我们今后在。。”
给人的感觉就是——尽管另一位外宾也坐下来了,但她的对话对象,始终只有一个。
我猜测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县级层面的外事活动很少,很多LD也没经验,甚至会紧张,准备好的说辞不敢变通,就一板一眼地发挥了。
但站在外方角度,这就有点微妙了。
你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译员原封不动地进行翻译,另外那位误打误撞坐下来的外宾听到了肯定会觉得不对劲——
要么怀疑自己是不是坐了不该坐的位置因此感到尴尬,要么就是认为LD是不是看不起他,不尊重他,为什么全程讲话都忽视他的存在,只点另外一个人的职务?
我当然可以按兵不动,继续观察小助理的表现,看看她是否足够机灵,能够自动调整翻译策略。但这显然是有风险的——如果她没有调整,或者因为调整,导致翻译不顺畅,那位外宾可能就会产生不必要的心理负担/误会,或者影响整个沟通质量。
这时候我果断上去,轻轻拍了拍小助理的肩膀,跟她说了句“我来吧”,然后完成了替换。
在接下来的翻译过程中,我把这位LD所有涉及到单一外宾,单个国家的表达(他们来自两个不同国家,这位LD不知道。人太多了,记不住国籍也正常),全部都不着痕迹地改成了“你们两位”“你们两个国家”,在整个过程中,适当地对措辞进行润色,既体现了高级别外宾的重要性,同时又不让另外一位中级别外宾觉得自己没有被重视。
毕竟,这也不是LD单方面发表讲话的场合,既然气氛轻松,双方到后来肯定是你一言我一语互动,LD大概自己也意识到了一直强调其中一个人的职务不合适也没必要,于是后面自然地也改了口。
这顿饭,就在谈笑风生中顺利结束了,两边都很满意。
后来我也在一次私下工作餐中,给小助理解释了当时为什么把她换下去,并不是不想让她锻炼,而是做了风险研判,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
她跟我感叹——翻译完全不止是翻译而已,有太多太多需要观察和做的事,表面上我可能选择这么翻译,或者不这么翻译,但背后的逻辑非常复杂,在大脑中已经做了无数思考与判断。
外界看到的,仅仅只是最终的结果。而这正是她很渴望学习和借鉴的地方。我也在心中欣慰地发出了“孺子可教也”的庆幸。
所以你们看看——我为了写清楚这样一个其实非常琐碎且普通的工作瞬间,介绍了多少新闻六要素的内容?
为什么?
这就是我在上文所讲的,任何对“译员选择不翻译某句话”的【外界】表扬批评以及理由,都是片面的;
对译员在实时环境中某个非常具体的即时反应的【外界】定性(一定很好/一定不好),也都是事后诸葛亮。
是因为集齐了所有前述条件——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加上我十多年的工作经验和对人情世故的理解,
才让我在那一瞬间做出了那种选择。
谁也不知道如果我不顶替小助理,结果是不是一定就不好?外宾是不是一定就心里有疙瘩?小助理是不是一定会机械性地LD说啥,她就翻啥?
谁都不知道。
所以无法以“没发生的另一个版本会更好/不好”来论证我的决定是否正确。
并且,整个事件中的任何一个因素起了变化——比如,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正式场合——那我很可能会选择如实翻译(当然,这种场合,外宾也很难坐错位置,那也太草台了哈哈哈,所以你看!没有如果!)。
当下做出的那种选择,仅仅只是在当下非常具体的系列条件中诞生的决策,稍微变了一点点,我都很可能会改变决定。
甚至就算一模一样的条件再来一遍,我也不见得会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了。
因为心境和状态也一定会有不同,这些都会影响最终的【即时决策】。
一切的一切,都是电光火石间,一个大活人做出的第一反应,无法复制,无法复现,不在那个场合中,不与那个事件本身产生直接联系的外界,也根本无法真正得知到底是哪些条件和思维过程,触发了这个译员做出这样的选择,也就无法对其表现到底是正确/错误,应该/不应该去定性。
但是当然,我只是说外界的二元定性是片面的,是事后诸葛亮,不代表大家没有从直观结果中感受到一个人专业水平高低的能力与评价权,这是两回事。
总之,这个工作,太好玩儿了,很锻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