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19)历史课
(昨天有些事,化学课没有讲完,今天补全,也顺便回答大家关于胖教授的一些疑问)
化学中考的成绩,像一把稳稳的钥匙,替我打开了后面那扇门。它不只让我对接下来的学习有了信心,也让我在社区大学的化学系里,第一次有了被认真看见的感觉。
那是我第二次走进胖教授的办公室。依旧是熟悉的杂乱:摊开的讲义、堆成小山的试卷、半旧的实验手册;空气里仍然漂浮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当时我还是以为是化学试剂。
这一次,他没有让我久坐。寒暄几句后,他站起身,拍拍裤腿,然后从一堆讲义中站起,说:“走,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于是我跟在他身后,穿过化学楼狭长的走廊,挨个见了系里的教授,最后是系主任。那一圈人,几乎清一色都是白人老男人,头发花白,说话慢而克制。我并不抗拒这种见面——照老话说,就是“混个脸熟”。毕竟,我还要在这所社区大学里待上至少两年。
胖教授真正的目的,很快就显露出来。他希望系主任同意我组建一个化学学习小组,专门帮助那些跟不上进度的学生。
那是一份勤工俭学的工作。学校要给我发工资,每小时十二美元,每周四个小时。
对当时的我来说,这几乎是救命的钱——为什么重要,得留到下一集再说。
我的工作并不复杂,却很杂。每周两天,我坐在他办公室旁边那间小教室里,有学生推门进来,我就帮他们讲题、复习概念;遇到我也说不清的地方,就再去敲他的门。实验课前,我还要帮他摆放仪器、准备试剂。
就这样,我在化学系“混”了半个学期。我认识了系里几乎所有的化学教授,也顺带熟悉了隔壁物理系的人。时间久了,关于胖教授的一些事情,也渐渐听说了。
他在社区大学教了很多年,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系主任。几年前,他的太太去世,对他的打击很大。那之后,他开始酗酒。最严重的时候,因为喝醉没能来上课,他主动辞去了系主任的职位,只留下来教最基础的化学课。
后来,迟到和缺课少了,但熟悉他的人,还是能看出他偶尔带着醉意。
我暗暗想,也许这就是他在课堂上经常出错的原因。
但他没有闯过什么大祸,又快到退休年龄了,系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他办公室里那股怪味道,我后来才明白,那不是试剂,而是酒。中国的白酒和黄酒的味道我熟悉,可他常喝的波旁威士忌,我不认识,所以才误以为是化学品的气味。
那学期之后,我又帮了他一个学期。再后来,他离职了。
离职派对很简单,就在系里。几位教授、助教围在一起,说几句客套话。我是学历最低的那个,连助教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只是来凑数,顺便吃一顿免费餐。大家送了什么礼物,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在告别卡上,我们写下了一行行祝福。
他离开时,把电话号码抄给我,说如果将来需要大学推荐信,可以找他。
后来的人生里,我没有再去打扰过他。
很多年后,我在一家超市里意外地看见了他。他坐在电动轮椅上,从侧面看,显得异常憔悴,胡子拉碴。走近了才发现,不只是憔悴,他的衣服上有明显的污渍,身上还带着熟悉却刺鼻的酒味。
我走上前去,叫了他一声。
他抬头看我,眼里先是诧异,随后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笑。他没有认出我。
我只好自我介绍,说我是他以前的学生。
他又笑了笑,依旧没有想起来。
于是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道别。努力唤醒他的记忆,似乎已经没有意义。
对我来说,他是一位在关键时刻拉了我一把的老师;对他来说,我不过是无数学生中的一个。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奇妙而残酷。
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再回到社区大学的第一个学期,除了化学课,另一门让我至今记忆清晰的,是那堂中国历史课。
走进教室的第一天,我其实是带着几分轻慢的。从小学起,我就习惯了背年代、记事件、背结论。中国历史在我脑子里,早已像一条定型的轨道,王朝更替、成败兴亡,都有现成的答案。尤其是古代史,它不像近代史那样充满争议,似乎早就尘埃落定。
翻开课本,我的判断似乎得到了印证。事件相同,时间相同,人物相同,甚至比我记忆中的版本还要简化一些。唯一的不同,是“古中国”的定义略有差异,但这在我看来,并不构成真正的挑战。
我以为,这会是一门最轻松的课。
然而,偏偏就是这门“最稳的课”,差点让我翻了车。
老师是一位华人后裔。她的教学方式和其他教授明显不同:考试很多,几乎两周一次小测。别的课可能一个学期两三次考试,她这里却像钟表一样准时。
第一次考试很快就来了。题目不算多,几道选择题,加上两道简答题。我写得很顺,几乎没有犹豫。交卷的时候,我甚至有些得意,觉得这门课大概可以轻松拿个A。
几天后,成绩公布。
我愣住了。只拿到一个B。
这是我进入社区大学后,拿到的第一个B。而且,偏偏是在我最自信的中国历史课上。
那一瞬间,我心里不是愤怒,而是不解。像是踩空了一阶本该存在的台阶。
于是,在她的办公时间,我敲响了那扇门。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一叠考卷中抽出我的那一份,摊开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道题。”她说。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其中一题简答,得分栏赫然写着:0。
我皱起眉头,又把自己的答案看了一遍。字迹清楚,逻辑完整,观点明确。我实在看不出哪里错了。
我抬头看她。
她没有立刻解释,只是轻轻点了点试卷的上半部分:“你再读一遍题目。”
这是关于秦朝的一道题,要求分析秦朝的成功与失败。题目本身并不复杂,我对这一段历史太熟了。
但就在题目下面,还有一小段用不同字体标出的文字——一段来自某本书的摘录。
我当时根本没有读它。
我以为那只是背景材料,可看可不看。毕竟,秦朝的成败,早就“定性”了。
现在,我被迫低头,把那段文字一行一行读完。
读到一半,我的呼吸慢了下来。
那不是我熟悉的秦朝。
那段摘录,把秦帝国放进了罗马与波斯的历史框架中,从帝国治理、军事动员、制度成本的角度重新审视秦的统一与崩塌。视角冷静而陌生,几乎彻底绕开了我熟悉的史记叙事和意识形态评判。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和我的答案是完全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回答。
解放前的秦朝,来自司马迁的史记;
解放后的秦朝,来自马克思主义史观;
而这道题,要的却是第三条路径。
我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组织思路,开始当着她的面口述我的理解——为什么角度不同,结论会不同;为什么同样的事实,在不同框架下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她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她才微笑着开口。
“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她说,“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分析。但前提是,你必须从题目本身出发。”
她停了一下,看着我。
“我不是说你错了。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答题之前,要把题目看完整。还有,”她轻声补了一句,“历史从来不只有一个答案。”
她在成绩栏里,轻轻划掉了原来的分数,改成了 A-。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门课真正要教的是什么。
原来,历史课可以这样上。不是背结论,而是拆结论;不是记答案,而是学会提问。
从那以后,我终于慢慢沉下心来。开始尝试用不同的视角,重新打量那些我以为早已熟悉的中国历史。
我从这堂课学到的,不只是史实本身,而是同一个事实,站在不同的位置,看见的风景会完全不同。
这个认知,在后来很长一段学习和生活中,一直陪着我。
就这样,第一个学期在几次惊险的拐弯中结束了。回头看成绩单,我没有完美,却心里踏实。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但是我的家却出现了问题。下一集我再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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