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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经历过这种瞬间：你眼睁睁看着一个明显不胜任的人，又被提拔了。不是偶尔犯错那种，而是那种“错误不断、成本巨大、留下烂摊子让别人收拾”的不胜任。团队里谁都知道他在拖累进度、制造问题、靠别人擦屁股才能勉强维持表面正常，可他现在成了你的上级。与此同时，真正把部门撑起来、把流程跑顺、把项目救活、把风险提前挡掉的人，依然在原来的位置上，被忽视、被低估、被当成理所当然的背景板。你就会忍不住想：这到底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发生？

五百年前，马基雅维利就问过同样的问题。他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看着权力如何流动、如何固化、如何自我复制。他看到无能的贵族靠继承上位，愚蠢的将军把战役打成灾难，腐败的官员把城市治理成废墟，而真正聪明的战略家、能干的行政官、清醒的顾问要么被边缘化，要么被放逐，甚至因为“太聪明”而被处决。最让人不舒服的结论是：无能的人并不是“误打误撞”坐上高位的。不是因为有一个阴谋集团在幕后推人上去，而是因为权力结构本身，会自然演化出一种选择机制，让“愚蠢”变成一种优势——不是系统的漏洞，而是系统的功能。

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里有一句话，大意是：人人都看得到你呈现出来的样子，但很少有人真正接触到你到底是什么。换成今天的大白话，就是在权力游戏里，“看起来像个能人”往往比“实际上是个能人”更重要。因为大多数人只能评价你的姿态、你的气势、你的表达、你的自信；但要评价你的能力，需要时间、需要专业、需要能接触到事实的渠道，而这些恰恰是稀缺的。所以系统就会奖励一种更容易被看见的东西：确定性、表演性、服从性，以及对既有秩序的“无害”。

你会发现，愚蠢的人有一种天然的优势：他们更容易表现出绝对的自信。因为他们不理解复杂性，所以他们不需要犹豫。他们不会在脑子里跑一遍“如果我们做A会不会引发B？数据是否足够？历史案例有什么反例？外部变量怎么控制？”他们直接给你一句：“答案很明显，就这么干。不同意的人就是不懂。”在争论里，谁更容易赢？往往不是那个更接近真相的人，而是那个更让人心理舒服的人。人类的大脑讨厌不确定，讨厌复杂，讨厌“还需要验证”。确定性会让人立刻松一口气：终于有人拍板了，终于有人看起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于是，群众跟随的是自信，而不是准确；跟随的是响亮，而不是深刻。马基雅维利在佛罗伦萨看到的就是：承认复杂性的政治人物，被认为软弱、犹豫、不果断；提供简单答案的人，哪怕把事情搞砸得更惨，也更容易被拥护。今天我们给它起了学术名词，叫邓宁-克鲁格效应(Dunning–Kruger effect)：懂得越少的人越笃定，懂得越多的人越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愚蠢的人没有那种因理解复杂性而产生的怀疑，所以他们能讲出聪明人很难“真心相信”的那种确定。

这种机制在职场里你也太熟了。一个聪明同事说：“我们最好先测试一下，因为类似项目历史上通常会在A点出现并发问题，B点会有合规风险，C点会拖慢交付。”一个平庸的领导说：“别想太多，直接做，肯定行。我很有信心。”结果如果最后居然成了，功劳算谁的？算那个投射自信的人。那如果失败了，锅甩给谁？甩给那个讲风险的人，说他“不够坚定”“没有all in”“影响士气”。你看，这就是权力结构最阴险也最常见的地方：它用表象来进行评价，用情绪来代替专业，用“谁更像领导”来代替“谁真的能带队”。

更深一层的是，权力结构会自然偏好那些“不威胁既有权力”的人。想象你是一个已经在位的领导，你要提拔两个候选人。A能看见效率漏洞，会质疑过时流程，会提出需要改革的建议，甚至在你做错时敢提醒你；B按流程走，默认权威正确，维护现有系统，永远不制造麻烦。你会提拔谁？如果你优化的是机构稳定性——大多数机构确实在优化这个——你很可能提拔B。因为A不是恶意的，但他危险，他会让你不得不承认：系统有问题，而那些建立系统、从系统获益、或至少在系统里舒服的人，会因此感到被挑战。于是你会听到那套熟悉的标签：太critical、不够team player、很难合作、文化不适配、情商不够。相反，平庸的人上位，是因为他们“安全”，他们不逼你面对真相，他们维护那种看起来还过得去的舒适失灵。

然后发生第三件事：无能的领导会不自觉地围绕更无能的人建立“安全感”。马基雅维利说，判断一个统治者的智慧，最先看他周围站着什么人。但他也看懂了弱者的心理：弱领导害怕强下属。因为强者会让他们显得更弱，会暴露他们的短板，甚至会成为潜在替代者。于是他们在用人时会有两个选项。选项A：招更聪明、更能干的人，代价是被对比、被质疑、被看穿。选项B：招更弱、更顺、更不会抢风头的人，代价是团队能力下滑，但自己的位置更稳。很多时候他们会选B，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想把组织搞坏，而是因为他们把“自我安全”放在“组织能力”之前。于是就出现一种层层递减的“能力瀑布”：上面的人不愿意招比自己强的，下面的人也学会了同样的生存策略。最后，组织从上到下被优化成“不会威胁上级”的结构，聪明人越来越少，能做事的人越来越累，烂摊子越来越多，优秀变成一种负担，平庸变成一种通行证。

还有一个更现实、更残酷的保护机制：混乱。真正有能力的领导，会建立稳定，让结果可评估，让绩效可比较，让责任能追溯。但无能的领导会制造、或者更常见的是“自然生成”持续的危机和争议。因为他们的错误会不断引发新问题，新问题需要更糟糕的补丁去掩盖，于是危机像滚雪球一样变大。每周都有新火情，每周都要紧急响应。人在持续混乱里会发生什么？认知资源被耗尽，只能反应，无法思考；只能救火，无法复盘；只能跟着最新热点跑，无法追溯最初的决策错误。心理学把它叫认知负荷。当所有人都疲于应付，没人还有余力去做系统性的评估与归因，那么无能者就获得了最强的盔甲：你根本没法证明他无能，因为世界永远在“紧急状态”。这也是为什么有些组织、行业甚至政府，会长期陷在一种“看起来很忙、很动荡、很有动作”的戏剧里，却拿不出稳定的绩效成果。混乱遮蔽了评估，争议稀释了责任，连续的危机让人失去长期记忆。

所以你看，系统真正奖励的常常不是结果，而是观感；不是能力，而是表演；不是专业判断，而是对权威的无害与顺从；不是长期价值，而是短期情绪的安抚。能干的人因为知道事情复杂，反而更容易显得犹豫；有底线的人因为不愿意用下作手段，反而在竞争里手脚更慢；真正做事的人因为把精力用在解决问题上，反而不擅长把每一个动作都包装成“领导力”。而那些轻飘飘却自信满满的人，反而更像“天选的掌舵者”。这不是你个人的错，也不是你看错了世界，而是你终于看到了世界运行的一部分真实逻辑。

写到这里，我只想问我的读者一句：这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今天美国正在发生的很多事？那种“确定性压倒事实”“姿态压倒能力”“站队压倒治理”“混乱替代绩效评估”的熟悉气味，是不是已经在空气里很久了？我们到底是在选择领导者，还是在选择一种让自己心理舒服的叙事？当系统奖励的是表演，惩罚的是复杂与诚实，那么结果会是什么，其实并不难预测。

这篇不是为了让你绝望，而是为了让你清醒。因为一旦你看懂机制，你至少不会再困在“为什么会这样”的困惑里。你会开始明白：很多时候，问题不在于聪明人不够聪明，而在于系统更偏爱一种更容易被看见、更不制造麻烦、更能投射确定性的“无能”。而真正改变命运的第一步，往往不是更努力，而是更清醒地识别你身处的游戏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