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盐萝卜 26-03-09 07:59

妙燕|猫捡回来一直响

1.
小猫是在千年渡发现的,彼时它趴在浅滩上,气息只出不进,一副濒死的样子。应宁盯着它看了许久。
应宁犹豫了。山门下了急令,要召全部弟子归山。说来好笑,这巨子令是她亲发下的,她本人却率头违纪,还跑来山外捡猫,被门人知道,少不了再添两笔说法。
她又想,自己的轮车是新造的,各项功能还不完备,贸然驱车去捡它,车轮好容易陷进河沙中。
但是,那是猫。不见山也是有妙妙庙的,她小时候还跟无咎、小安拿金算珠跟喵老大换过铜材跟降龙木,喵老大好,猫好。
不能见死不救。应宁攥拳,握住轮车把手,慎重选择路径,一点点挪去小猫躺着的地方。
那猫听见车轴吱呀声也没见动静,直到应宁吃力下腰,小心将它从水面上捞起。
猫很小,巴掌大一团,应宁把它放到膝上,食指探它鼻息。
若是死物,就就地掩埋。应宁这样想着,不想那奶猫还有一口气,嗅嗅着,唇吻贴上来嘬吮起她的指节。
应宁把猫崽捧到手心,发现它脖颈上还系着一串红绳,坠着块指甲盖大,通体碧绿的玉珏。
“家…猫?”应宁把玉珏翻个面,看到了上头的刻字。
“妙妙?”
这名字,倒是跟不见山妙妙庙,跟她颇有缘分,既然流落到了不见山,那就受她这个巨子庇护。
手慢无,趁四下无人,她将猫揣进袖子,驱车逃离千年渡。

2.
鸦先生前不久去世了,没人能给她做主,于是应宁自己给自己做主,抱着养了几日的妙妙去了鸦的旧居。
“猫,黑白花色狸奴,名叫妙妙,别名乌云盖雪。”她边忆青捡她跟弟弟的那天经历,边对着鸦先生的牌位讲话。
吃饱喝足,肚子滚圆的妙妙趴在应宁膝上,伸爪子勾她腰封上的结。
这才养了几天,它就不把自己当外猫,用应宁的衣服磨爪子,把衣服都磨出了毛边。
应宁拿火折子点燃三柱香,恭敬插进香坛,她面上难过,把妙妙的猫爪拨弄开。
“别闹。”
“喵喵咪咪?”
猫儿那个见眼生情,拿毛茸茸的脑袋蹭应宁的手,这一打岔,冲淡了她哀伤的情绪,怎么舍得不宠之。
这之后,应宁每月都多订一条新腰带。

3.
妙妙实在喜欢应宁这个人。
一因人总是两腿并拢坐着,恰巧形成一个好趴的窝,它可以趴着、卧着、盘着、躺着,睡累了还能爬上人的肩膀看风景;
二因人上供的伙食好,日常都把鱼籽虾膏蟹黄等剔出来拌鸡腿肉给它吃,还用它看不懂的机巧烘鸡胸脯肉干供它磨牙;
三因人身上暖和,总是比旁人多穿两层,它可以用头蹭开人的衣襟,钻进人暖烘烘的胸口,把脑袋挂外头打盹。
人好,咪爱!

于是,为人出头,把一只比自己大数百倍的金色大鹏鸟抓伤了。
那是鹏发现应宁在偷偷养猫的数日后。
“巨子,你不该…”
年长者苦口婆心劝说,作势要猫,应宁把它藏怀里,坚决不肯。

“既是我的,于我则有用,留之,长老勿管。”隔着衣裳,感觉人的手紧了几分。
妙妙察觉到主人的紧张,护主心盖过本能,它倏地从衣襟窜出头,出爪,一爪挠破老婆婆的手背。
“老吴老吴——”妙妙炸毛,努力把自己的身体弓得更高大,嘴里骂着脏话。

不知是大鹏鸟看到妙妙颈下的玉珏,还是被妙妙伟岸的形象震慑到了,总之,她不再在猫这件事上叨扰应宁,令后者松了一口气。

4.
不见山很大,天陉截断进山的路,万物嗟叹。
不见山又很小,蜗壳里做道场。
应宁比妙妙忙得多,整天到处勘察,几处领地亲临过无数回,它也陪着应宁驶过许多山路。
她们一块见证落日余晖斜照在流金坡上,一块听风胡子吹响晦谷那一串串用碎矿制成的风铃,一块踩过碧水云涛的浅溪,哦,应宁踩不了水,应该说它玩够了水,跳上应宁的膝头,用湿哒哒的肉垫踩她的罗裙。

她的轮车越来越宽,越来越稳当,它见证她再次飞起来。
“试飞危险,你留下,不许跟上来。”试飞的那天,应宁把它留在崖上,自己驱车往前。
傻猫都知道往下跳必落地的,得丈量好高度,不然九条命也得摔死,她傻过头了!
妙妙着急,在应宁驱车坠下的一瞬,它起跳,落到她的肩膀上去。它本以为自己跟她必死无疑,但坠下时一团气流把它忽地往上托举。
轮车像白鸟一样张开翅膀,绕着山谷悬飞。
此时应宁在她眼里像猫界传说里跛脚却高飞不落的金乌。
“此憾可解如此甚好。”她莞尔,用脸颊蹭了蹭妙妙的头,“好在有你。”

真傻。
有我没我,燕都会重新飞起来的。

5.
妙妙,妙妙,你几时回家呀?
清河不羡仙,寒家娘子做梦都在寻你的下落哩。

猫半夜睁开眼,从充盈着桃花香的被窝里钻出来,抖擞身体,跳到窗台上去,再跳到屋外,来回踱步,焦虑地怪叫起来。
“werwerwer!”
怎么听怎么不像猫叫。

应宁被它吵醒,将将披衣坐起。
“妙妙?”她扶着扶手坐回轮车上,要去寻她的猫。
“猫猫咪咪(我得回家了,燕,我养母喊我回家吃饭)”妙妙蹲在屋檐上,同应宁讲话,颈下碧绿的玉珏在月中泛着幽幽的光。
“我好似听得懂猫语。”应宁感到困惑,她掐掐脸皮,不疼,她还在梦里,“是我在梦?”
“咪咪猫猫(狸奴梦燕,燕梦狸奴,谁又分得清)”妙妙从屋檐上跳到应宁的膝上,最后一次用鼻尖碰碰燕。
“喵喵喵喵咪咪咪咪(再会)”
“怎么两字却要响八次,猫语的发音原理是什么?”应宁更困惑了。
但来不及作答,小猫在她膝上化为金色的颗粒,随风律动。
“保重,燕。”最后一句,竟是人语。
应律之人的投影,顷刻间消失在了夜风中。

6.
十四岁的少东家饱睡一觉,醒时手里还攥着花。她乐颠颠跑去寒娘子屋里头献宝,一头创进正蜷在椅子里打盹的寒香寻怀里。
“寒姨,我今天做梦梦到漂亮姐姐了。”
“嚯?有多漂亮。”
“比一般漂亮还漂亮,但没有寒姨漂亮。”
“呵,别转移话题,你今天一整天跑哪儿去了,说,说不出来吃家法。”
少东家轻车熟路,坐到寒香寻膝上,跟她掰扯自己梦里的见闻:“这正是我要跟你讲的,寒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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