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79)考试和试后
加州的药剂师考试,像一列准点却冷漠的列车。一年两次,时间是固定,从不为任何人停留;难度也在那里,不声不响,却让人心生敬畏。所以我很清楚,这一关,必须先过。
复习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书桌、台灯、咖啡,还有一摞厚得让人心里发虚的教材。某个瞬间,我甚至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高考前的那个夏天。
只是那时不一样。
那时有老师盯着,时间被切割成一节一节的课,有人替你安排好一切,你只需要跟着走。而现在,没有人提醒,没有人催促,甚至连“该不该休息”都要自己做决定。
自由,原来也是一种压力。
我把目光落在桌上的两本书上:《Applied Therapeutics》和《Pharmacotherapy》。(图一,图二)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却像两座山,每一本都超过两千页。我很清楚,考试内容大部分都能在这两本书里面找到答案。
但是,我只有一个月多月。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然后苦笑了一下,如果从头到尾再读一遍,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焦虑在那一刻悄悄爬了上来。
但幸运的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绝望。
这两本“巨著”都有它们的“影子版本”:简化版,大约一千页左右。(图三)厚度依然不薄,但至少,不再让人望而生畏。更重要的是,这些简化版里,密密麻麻地整理着各种总结表格、要点归纳,把原本散落在章节中的知识,一块一块拼接成清晰的结构。(图四,图五,图六)
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替你点了一盏灯。
于是,我重新坐了下来。
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某种熟悉的召唤。那些药物名称、机制、适应症、副作用,一点一点重新浮现出来,像旧日的记忆被慢慢擦亮。
夜晚变得很长。
有时抬头,窗外一片漆黑,只剩台灯下的一小片光。咖啡早就凉了,时间却还在往前走。
没有人监督,没有人打分。只有自己,和那个必须抵达的终点。
加州的药剂师考试,被拆分成两天,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耐力战。
考场就设在旧金山湾区。
考试前一天,很多考生已经提前到了。他们拖着行李箱,在附近找一家旅馆住下,为的只是避免第二天清晨那不可预测的交通。
旧金山的堵车,从来不讲道理。
而我住得不算远,却依然不敢冒险。
那天晚上,我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灯光,心里反复计算着时间。开车?万一堵在路上,一切都完了。
最后,我选择了地铁。至少,它不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流而停滞。而且考场离开地铁站只有两个街口的距离。
清晨的车厢,本该是安静的。可现实却并不温柔。
上班的人潮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一节车厢很快被填满。空气变得有些闷,人贴着人,连转身都需要小心翼翼。有人低头看着书,有人抓着扶手打着哈欠,还有人神情麻木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
我被挤在车厢的一角。
没有座位,也几乎没有可以移动的空间。索性就那样站着,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我什么也没看。脑子却没有停下来。反复思考着有没有什么忘记的?
准考证、证件、计算器……还有那些在脑海里一遍遍复习过的知识点。它们像碎片一样浮现,又迅速沉下去。我试图抓住其中的某一块,却发现越是用力,越是散乱。
于是,我不再去想。
只是听。
列车在轨道上前行的声音,有节奏地敲击着耳膜。低沉、连续,像某种机械的心跳。车厢广播不时响起,女声平静而标准地报出一个又一个站名,没有情绪,也没有停顿。
一站。又一站。
时间在这种重复中,被拉得很长。
我依旧闭着眼睛,像是在短暂地与世界隔开。外面的拥挤、嘈杂,还有即将到来的考试,都被压在了一层薄薄的安静之下。
终于听到了我需要下车的站名。
我睁开了眼睛。
当我走出地铁站的时候,空气有些旧金山独特的夏日凉气。远远地,就能看到考场的大楼。
人群开始汇聚。
有人神情紧张,有人故作轻松。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杂念压下去。然后,走了进去。
第一天的早晨,总是来得格外早。
考场里灯光明亮,空气却有些凝滞。监考老师分发试卷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说话。第一部分,是一百道选择题,主要是药剂学基础知识,三个小时。
时间一开始流动,就再也停不下来。
有人翻页很快,有人停在某一题上迟迟不动。笔尖划过答题卡的声音,细碎却密集,像雨点落在玻璃上。
中午的休息时间短暂得像一个错觉。
还没来得及放松,下午的考试已经在等着了。
同样是一百道选择题,但这一次,是临床药剂学。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病例、用药方案、相互作用,一题一题铺展开来。
等到走出考场的时候,天色还没有暗了。
但真正的考验,还没有结束。
第二天早上,是最让人紧张的一场。五十道问答题。没有选项,没有侥幸,只有计算、推理,还有完整的治疗方案。
三个小时,像是在和自己对话。
你必须清楚每一个剂量的来龙去脉,每一个决定背后的逻辑。纸上写下的不只是答案,更是这些年所有学习的痕迹。
下午,是最后一关。
一百道选择题,加州的医疗体系和药物法律。那些看似枯燥的条文,此刻却变得异常锋利。一不小心,就会失分。
当最后一题落笔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安静。像一场长跑,终于看见了终点线。
那一天考完,同学们并没有聚会。这场考试似乎已经抽干了我们身体里面最后的一丝能量。我只想回家,好好睡睡。
回到家中,那些复习纸依旧堆满了小小的书桌。我知道太太喜欢干净,但是我真的不想去收拾,只想躺下,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不知睡了多久,厨房里面晚餐的香味把我叫醒。我饿了。
终于可以安心吃一顿饭,不必考虑饭后需要复习哪个章节了。
吃完饭,洗个澡,我又昏昏睡去。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像被切成了最简单的两段。
睡觉,和在 Walgreens 上班。
没有波澜,也没有节奏。白天站在柜台后面,对着一张张处方单,机械地核对、发药、解释用法;夜晚回到家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倒在床上。大脑拒绝再思考,身体却在慢慢恢复。
那场加州考试,仿佛刚刚结束,又像已经过去很久。
但是还有一场考试在前面,那就是NAPLEX。
NAPLEX 是全国性的考试,不像加州考试那样带着某种“地方性的严苛”。更重要的是,它已经采用了电脑考试的形式。
少了几分仪式感,却多了几分冷静。
旧金山市区就有两个考点,不需要等统一时间。只要提前预约好,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你就可以走进去,坐下,然后开始。像完成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情。
我几乎没有再复习。加州考试结束没多久,那些知识还停留在脑子里,没有来得及散去。与其说是准备,不如说是“顺势而为”。
考试那天,没有太多紧张。
考场不像传统意义上的“考场”,更像一个安静的机房。每个人被安排在独立的电脑前,隔板把彼此分开,像一个个小小的空间。
没有试卷。只有屏幕。
登录、确认、开始。
一共150道选择题,时间是四个半小时。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在这一天之内完成。屏幕右上角的计时器无声地跳动着,不快,却从不停止。
如果中途需要离开,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按下“暂停”,起身,去洗手间,或者简单吃点东西。但有一个无形的边界,你不能离开考场的范围。像是在一条看不见的线内来回走动。
题目一题一题地出现。
比起加州考试,它们显得温和得多。大部分是药剂学的基础知识,那些曾经反复记忆的内容,此刻几乎是下意识地浮现出来。临床的复杂情境不多,也少了那种需要反复推敲的压力。
唯一的缺点,如果想修改前面的答案,那就没有办法了。
还好,我基本上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每一道题,我都几乎没有停顿太久。
鼠标点击的声音轻轻响起,一题接一题。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当最后一题提交的时候,屏幕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跳转。
那一刻,没有掌声,也没有结束的铃声。
只有我自己,坐在那台安静的电脑前,意识到,这一段路,真的走完了。
NAPLEX考完的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只是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像一个在水下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空气重新灌进肺里,人也仿佛“活过来”了。至于成绩如何,反倒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至少在那几天,我不想再去想任何和考试有关的事情。
可身体,偏偏在这个时候,开始算账。
那天早上醒来,我就觉得不太对劲。
不是疼,也不是明显的不适,只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像是有人在身体里悄悄加了铅,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有些迟缓。
我伸手摸了摸额头,心里有了答案。
量了一下体温,38.7°C。
“发烧了。”我对自己说得很平静。
吃了退烧药,大约一个小时后,整个人确实轻松了一些。脑子也开始恢复清醒。
那就……去上班吧。
年轻的时候,总会做一些现在看来不太理智的决定。那时的我,更在意的是那一天的工资,而不是身体发出的警告。
于是,我还是去了。
店里一如既往地忙。处方、患者、电话,一个接一个。我像平常一样工作,只是动作稍微慢了一点。中途又吃了一次退烧药,把体温压下去,硬是把整天的班撑了下来。
回到家,我几乎是倒在床上。
“睡一觉,明天就好了。”我这样安慰自己。
第二天醒来,身体没有变轻,反而更沉了。体温已经超过了39°C。
我看着温度计上的数字,皱了皱眉,却还是下意识地去拿退烧药。
“还能撑。”这大概是很多人都会说的话。
可这一次,身体没有再配合我。上班到一半,我开始觉得脚下发虚。站着的时候,地面似乎在轻微地晃动。视线也有些发飘,像是对不上焦。
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我不行了。于是请了假,提前回家。
门一关上,整个人就塌了下来。
躺在床上,我开始发冷。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让人忍不住发抖。再量体温,已经接近40°C。
这一次,没有再逞强的余地。我终于停了下来。
这一躺,就是三天。
高烧反反复复,像潮水一样退去又涌上来。咳嗽也开始出现,从偶尔一声,变成一阵一阵停不下来。
夜晚变得漫长。
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开始模糊,时间被高温和疲惫撕成碎片。
还好,那时我已经有了医疗保险。终于,我走进了一家Urgent Care。
医生听了听我的肺,神情还算轻松。他说,目前还没有肺炎的迹象,先用止咳药观察。如果发烧超过七天,再联系他。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没什么底。
果然,两天过去,高烧依旧。
我再次联系了医生。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开了 阿奇霉素。
开始吃药。
第一天,没有明显变化。
第二天,体温开始松动。
第三天,烧终于退了。
那一刻的轻松,几乎有些不真实。
可咳嗽,还在。
旧金山的夏天,是冷的。
空气带着凉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刺激气道。咳嗽因此变得更加顽固,一阵一阵,像是身体某种迟迟关不掉的开关。
我又去复诊,拍了X光。
结果还好,没有肺炎,或者说,即便有,也已经过去了。医生判断,大概率是支气管炎。
他给我开了吸入用的喷雾,让我用一周。
症状有所缓解,但没有消失。
夜晚依旧被咳嗽切碎,睡眠变得断断续续。人虽然不再发烧,却始终恢复不到“正常”的状态。
最后一次复诊,医生看着我的情况,沉默了一下。
他说,这更像是一种“反射性咳嗽”。身体已经习惯了咳嗽这个动作,本身却没有严重的肺部问题。
于是,他开了一种更强的止咳药。
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只能吃三天。”“这三天,绝对不能开车。”
我点了点头。作为一个准药剂师,我也明白这个药的含义。(别问,国内没有)
那种药,确实“厉害”。
吃下去的第一晚,咳嗽明显减少。第二天醒来,我甚至有些不习惯那种安静——胸口没有再被一阵阵牵扯,呼吸变得顺畅而平稳。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咳过。
那是我来到美国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病。
来得突然,折腾了差不多三周,终于重归平静。
接下去,就是等考试成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