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风月
26-05-26 21:21

曹寅是一个挺会玩的人,他的一些活动,就很像大观园里的那些游园,但是拆掉围墙走出去的放大版,比如跟杜岕的游玩,前人只是将作品罗列,未曾细看其中的时间顺序,实际上他们的诗中有一次非常完整的出游过程。

九月初七是曹寅的三十三岁生日,尤侗有《寿曹子清织部• 瑞鹤仙》一首:
当年曹子建。向邺台拟古,洛川思艳。君身恰重转。又、垂翎帐殿,鸣鞘沙苑。君王亲遣织璇玑,吴门匹练。早、彰施日月山龙,补就衮衣巍焕。还羡:锦心绣口,巧夺支机,天章云汉。闲情游览:绿树底,青山畔。问、秋风乍起,重阳近也,正值海筹添算;待倾杯,摘取茱萸,龙山高宴。

内容称赞他像曹植,做过侍卫,出猎勇猛,补衮之才,锦心绣口。

杜岕当然也来了,人还没到,先送来一首长诗《将之吴门述怀呈荔轩》,跟当年送曹寅去北京时写的《思贤篇》同韵,《思贤篇》是前篇,《将之吴门述怀呈荔轩》就是后篇:

畴昔钓海水,籊籊青竹竿,
心慕列仙人,邂逅浮云端。
我友在霄汉,讨论尝未殚,
忆与订久要,契阔江之干,
鸣钲送远行,握手起长叹。
迢递倏五载,重来续交欢,
此事诚旷典,私庆如还丹。
譬喻两琪树,出处各岩峦,
上枝承雨泽,六根快游槃,
游槃夫何如,鼓枻秋水澜,
八月候雁飞,吴门心所扳,
千人石上月,九月零露漙。
延龄振芬葩,服之生羽翰,
遥望莫厘峰,如授风雅坛,
木穉香满路,洞庭多橘官。
君撞万石钟,我歌唯一箪,
更拟窥溟渤,晞发于洧盘。
人生苦局促,胸次不得宽,
谁知梅花洁,谁念瑶草寒。
泛览人境外,学道惟两端。
寂寞叩名理,泬㵳纵奇观。
太湖只杯水,历历穷星滩,
傥遇盖公辈,苍生可以安。
场藿谢知己,松云豁肺肝,
书此志远游,取琴重为弹,
皪哉匡时略,谅弗弃猗兰。

【翻译】

我曾用一根细长的青竹竿在海边垂钓,心中仰慕着位列仙班的人物,希望有缘在云端邂逅。而我的朋友,你就来自天上,我们曾经没完没了地交谈。记得我们订下了长期往来的约定,分别在长江的岸边。锣鼓为你送行,我们握着手,彼此都忍不住长叹。
一晃五年过去,我们再次相逢,重新开始欢乐共游。这事真算得上罕见,我私下心中高兴得跟吃了仙丹一样。就拿我们比作两棵玉树吧,虽然各自长在不同的山崖,可上面的枝头一同承接雨露,根也都逍遥自在。怎么样逍遥自在呢?就是划着船在秋水上荡漾。八月大雁飞过,我的心就飞向了苏州。千人石上的月亮,到了九月就该露水凝重了。服食下延年益寿的仙花,就能生出羽毛翅膀。远远望见太湖东山的莫厘峰,就好像登上了风雅的高坛。这里一路桂花飘香,洞庭一带有很多橘子。你撞击万石大钟演奏,我拿着一只小筐唱歌。我还想去看看无边无际的大海,像屈原一样在洧水之畔洗头。
人生苦于逼仄,胸襟无法宽阔。有谁知道梅花的洁净?又有谁念及瑶草的孤寒?到人事之外去随意浏览,学道的人无非两条路。一个人寂寞地叩问那些名理,或者在空旷的世界里放开眼界观看奇观。
太湖在我眼里不过是一杯水罢了,天上的星星、水边的沙石,我也看得清清楚楚。倘若遇上像盖公那样的人,苍生就能得到安定。
我对着老朋友道谢,松风白云让我胸襟畅快。写下这些作为我的远游之志,再拿出琴来从头弹一弹。你那匡济天下的经略多么明亮,想必也不会把幽香的兰草给扔掉。
(《史记·曹相国世家》记载,汉惠帝元年,齐相曹参为求治国之道,厚礼聘请盖公。盖公向曹参提出了“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的核心政治主张。曹参采纳其建议,并“避正堂,舍盖公”,尊以为师。曹参以黄老之术治理齐国九年,齐国安定,被称为贤相。)

汪上若也从扬州赶来看他。
曹寅《东署饮竹下,喜上若自维扬来》
故人连袂至,秋竹气萧森。
芒𪨗天如约,匏尊世不寻。
长閒一日雨,过去十年心。
放浪东轩内,庸谁寄酒箴。
时尚饶名理,吾人醉入微。
清谈原不饱,白日岂徒归。
竹叶杯无底,桃花水忽飞。
风流兼二阮,秋被满书帷。

【翻译】

老朋友结伴来临,秋日的竹林气息萧瑟。穿着草鞋如约而至,我们抱着粗陶酒壶,世间再也找不到这样的欢乐。一整天的雨让我们闲了下来,十年的心事都翻涌过去。在东轩里放浪形骸,这时候还用得着谁来劝我少喝酒呢?

时下大家崇尚谈玄说理,我们喝到微醺正好。光清谈填不饱肚子,大白天哪能白来一趟?竹叶青酒一杯接一杯没个底,坛中的桃花水忽然就飞走了。我们风流倜傥,就好比那阮籍阮咸,喝醉了就盖上秋天的被子躺在书堆里。

【分析】汉代扬雄写过《酒箴》劝人少喝,曹寅反用,说谁劝我跟谁急。末了用“二阮”自比,阮籍阮咸叔侄俩都是竹林七贤,好酒放达,喝醉了就躺在别人家睡着。曹寅说咱们也这样,喝完了书帷一拉,秋被一盖,痛快。

杜岕赠诗中提出要去千人石游玩,所以他们真的去了。《些山集辑》卷第二叶七《九日荔轩招泛虎丘观穫》

勾吴本乐郊,一水灌林麓。
朅来谂岁时,风土散丝竹。
眷兹九日宴,谁秉风雅轴。
司农设觥船,匕箸不烦督。
胸中奇趣翻,厌寻繁与簇。
石湖路非远,亦屏窠臼熟。
望望虎丘侧,登高艤渔屋。
买菱充野膳,结荷将水宿。
拥楫数回转,松怪变寒燠。
俄顷得稻田,肆瞻果丽瞩。
稏(禾巴)(bà)刈如云,桔槔以崖腹。
吾侪野人辈,想见涤场福。
是日值微雨,千林尽膏沐。
缓带倾庶馐,高言及采蓄。
胜游但如此,何减东篱菊。

【翻译】

苏州本来就是安乐之乡,一条河水灌溉着山林。我在这个时节到来,欣赏本地风俗的丝竹管弦。今天这场重阳宴让人留恋,是谁在主持这场风雅之事?曹公摆下了酒船,勺筷都随意使用。他胸中的奇思妙想翻腾,早就腻了那些繁文缛节和凑热闹的应酬。石湖也不算远,他也不喜欢那些老套路。在望向虎丘的一侧,他把船靠在一座渔屋旁边,开始登高。买了菱角当野餐,用荷叶包饭,准备在水上过夜。船桨划了好几圈,山上的松树怪石随着天气忽冷忽热。转眼间看到了稻田,四下望去,果然景色美丽。稻子割下来像云一样堆着,水车挂在崖壁上。我们这些乡野之人,看到这打谷场上的丰收景象,心里也觉得幸福。这天正好下着小雨,千山万木都被滋润得油亮。我们松松裤带大吃一通,聊着粮食收获和储藏的事情。最好的游玩也就是这样了,哪里比陶渊明东篱采菊差呢?

【分析】

这首诗写的是重阳节曹寅请杜岕去虎丘看收割粮食,在船上野餐吃饭,买菱角、荷包饭、看稻田、淋小雨,他觉得这种玩法一点儿也不比陶渊明差。

《楝亭诗钞》卷二有《泛舟虎丘观穫得菊字》诗,用同韵同时所作。

佳晨得群游,即事异辀轴。
坐持一杯酒,移赏竟云木。
兹丘不厌登,城郭巳回瞩。
清欢寄人表,今日寡丝竹。
秋旻易叆叇,宾主共沾漉。
回舟看稻穗,岁事喜初熟。
登登场杵鸣,霭霭茅檐簇。
还剥长荡菱,思把故园菊。

【翻译】

好日子里约了一群人出游,这事的乐趣跟坐车赶路可不一样。端着一杯酒,边走边看,欣赏云彩和树木。虎丘怎么登都不腻,回头还能望见城郭。清雅的乐趣也需要有人表率,今天没有准备丝竹管弦那些热闹。秋天的天空容易阴沉,主客一起淋了点雨。掉转船头去看稻穗,正赶上今年头一茬稻米熟透。打谷场上的杵声咚咚响起来,茅草屋檐下一堆堆的稻子。剥开长荡湖的菱角吃,心里想着老家的菊花。

一直在康熙二十九年,还是在这个秋天,因为这年突然就社交爆炸了,这只是杜岕,换个人物还有不少内容,导致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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