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鲸向海》16
床头暖黄的小夜灯彻夜长明,叶凌昭从噩梦中猛然惊醒,额角满是冷汗,她比以前更容易做噩梦了,黑影和血色一起化作会吞噬一切的怪物,在梦中对她穷追不舍。
她一动,陆湛北跟着醒,他觉浅,睡到一半被打断也没什么脾气,已经习惯似的把她抱过来安抚。
“不怕,哥哥在。”
噩梦也分轻重,这晚的梦格外可怖真实,她一闭眼就会重新堕回致命漩涡,反反复复无法抽离。陆湛北放在她背上轻拍的一只手都达不到安抚的效果,她只能离他再近一点,陆湛北的体温一向比她高,今天不知怎么,好像更热乎了一点。
叶凌昭小心地挪进他怀里,手轻轻搭住他的背。
她受伤的手已经拆线,恢复得很好,短时间内不再受力便无碍。
手一搭上去便觉出不对,手指轻触时异样更明显,薄薄一层深色睡衣柔软亲肤,遮得住伤痕,瞒不过一道道的凸起,很多地方轻轻碰上去还能摸到新结的硬痂。
沉在梦中浑浑噩噩的叶凌昭顷刻清醒,手从他背后抬起不敢再碰,她已经不是几年前没有挨过罚的小孩,这满背的伤她猜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屁股被揍红都会掉眼泪,哥哥该有多疼。
“哥……”她轻唤一声,欲言又止。
陆湛北把她虚放在自己背上的手拉到身前,本来不想让她知道的,但抵不过她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担心,大眼睛就那么在昏暗中直勾勾盯着他,他还是解释了一句:“没事,医生处理过了。”
“是因为我吗……”她声音很低,虽然陆湛北自己不说,别人也会告诉她,为了把她们救出狼穴,陆湛北做了很大的让步,放弃了一个团队几年的努力,给公司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陆湛北轻轻笑,这么大口锅哪里是小小的她背得起的:“不是你的问题,家里混进身份不明的人是我管理无方,挨罚不冤,你也是受害者,是哥哥不好,没有保护好你。”
当然还不止这些,陆怀章说他感情用事,愚蠢至极,他低头认错,没有给自己做任何辩解。
“让我看看。”叶凌昭看上去还是很低落,眼睛都红了一圈,从陆湛北手里挣出来,坐起身要去掀他衣服。
瘦瘦小小一只,劲还挺大,他怕扯到她手上的伤,就随她了。
真由她看了她却犹豫,手放在衣摆顿了又顿,只掀开一点便见几道交错的狰狞鞭痕,皮肉绽开处像是下了死手似的,她内心巨震,松手不敢再看,扯平衣服按住衣摆,好像这样,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伤害就能消失似的。
对仇人才这么打,怎么会有人这么打自己儿子?叶凌昭按着他衣摆的手止不住地颤,心里说不出是惊愕还是愤怒,坐在他身边久久未动。
陆湛北一转头,四目相对,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大颗泪珠从眼眶无声滑落,他伸手去抹,滚烫的眼泪直直砸进他的手心。
“哭什么。”陆湛北有些无奈,翻身要给她拿纸,被她抓住了手腕不让乱动。
“陆伯伯怎么能这样打你!”在任何地方说陆怀章的坏话都是危险的,她滑进被子,用口袋里翻出的一张薄抽纸捂住眼,极小声地说,可纸哭透了她还没止住泪,“你疼不疼……哥哥……你疼死了……”
陆湛北想说他不是和叶凌昭一样怕疼的小女孩,他早就习惯了,很多在她听起来了不得的责骂,也不会在他心中再激起波澜,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也没有阻止她小心翼翼抓着他的衣领继续哭。
眼泪分明湿凉,胸口却因她的存在而温热。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纯粹因为心疼为他落泪了,现在有一个孩子会为他而哭。
假如时光倒退,让他重新做一百次决定,他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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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架事件后,除了上学,陆湛北恨不得每时每刻都把她捆在身边,出于愧疚,对她的小要求也变得更纵容,以前央求他好久才肯陪她睡,现在她的枕头已经在他的大床上安了家。
只要她想,她几乎可以获得陆湛北全部的注意力。
这既是好事,叶凌昭本就喜欢黏着哥哥,和他一起出入一些商务场合也并不觉得无聊;这也是坏事,代表她失去了自由,干任何坏事都会被他第一时间发现,捉拿归案。
五天里的第二次,她又在墙角罚站,为了相同一个原因。
超时使用手机。
她升入三年级时,陆湛北给了她第一台手机,本以为凭她的自律,不必担心她会过度沉迷,没想到还是高估了她的自控力。
上一次是在写作业时看无关视频,这一次是半夜躲在被窝里看小说。
对重复出现的错误,陆湛北一向不会轻纵,上一次只是罚站没有挨打是侥幸,这次她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卧室门紧锁,没有一丝逃走的可能,不过就是给她机会她也不敢。
她忘不了那一次,明明不是什么大错,陆湛北原准备小惩大诫,只是脸上凶了点,她被压得喘不过气,脑袋一热就往外逃。
在这个家出现不了秦王绕柱的场景,佣人都是陆湛北的兵,郑然得知她逃罚更是吓得脸都白了,拽着她胳膊就送上楼,反复叮嘱她赶紧认错,别再惹她哥生气。
陆湛北坐在办公桌后撩眼皮看她一眼,颇为气定神闲:“不是喜欢逃吗,客厅还是花园,你选一个。”
福柯说如果我完全没有强迫你,并使你处于完全自由的状态,你却依然选择了我为你预设的道路,那就是我开始运用权力之时。叶凌昭沮丧地承认,陆湛北对这个家有绝对的权力,对她也是。
全家都知道她要挨揍,客厅新搬了一张长凳,她还没趴上去就在哭,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这太可怕了。
陆湛北要罚人,谁敢不长眼地乱看,可耳朵堵不上,隔两间房还能听到小孩的哭声。
陆湛北的戒尺太凶了,她也到了知羞的年纪,打心底里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不顾脸面,咬着牙不吱声,硬熬了几记后,倔强的心气还是被陆湛北背着手一板一板打碎,呜咽着求饶,蹬着腿嚎啕,难得不计数的打,罚到了陆湛北认为她长记性才结束。
打完顶着紫肿的两团,在他的威压下不敢有任何小情绪,亲自把长凳搬到客厅正中央,在上面站了足足两个小时。
自此之后,她就是再怕也不敢逃。 http://t.cn/A6rVUvV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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